学术信息

林鑫丨在墓畔纪念福柯百年诞辰——“哲学家的作用就是制造不安”
发布时间:2026-10-20

福柯百年诞辰前夕,我决定重新探访巴黎和普瓦捷那些他曾经生活、学习和工作之所。从巴黎的亨利四世高中、蒙日街上的旧居到乌尔姆街的巴黎高等师范学院、乃至人们最终与其告别的硝石库医院庭院。一路走来,鲜见福柯之名。在中学生的抗议声中,巴黎并没有那么多人关心这位哲学家的诞辰。在拉雪兹神父公墓公社社员墙前,我与一位女士闲聊之时,当听闻我此行的目的时,她顿了一下笑着说:“啊?原来是为了那位哲学家。您是在进行某种朝圣吗?”我回答:“实际上,我对结果没有期待。只是尝试在行走的过程中寻找一些福柯存在过的痕迹。”


一


1982年9月,福柯在冒着风险再赴波兰、支持团结工会运动的前夕,留下遗嘱以备不测:第一,不要死后出版;第二,宁可死亡,不要伤残。所幸这份遗嘱并未派上用场。然而,不到两年后的1984年6月25日,福柯便在他的《疯狂史》中着墨描绘过的硝石库医院中遽然离世。福柯曾多次对亲友说:“不要对我做马克斯·布罗德对卡夫卡做过的那种事。”福柯的伴侣德费尔(Daniel Defert)曾解释,福柯不愿意向公众暴露自己思想形成过程中的犹豫、修改与尚未完成的部分。福柯也不认为自己有必要为无法参与讨论的身后世界写作。


图片
图片


(图)位于布吕昂街(rue Bruant)22号、如今大门紧绷的硝石库医院太平间庭院(10月13日摄)与1984年在此举行的告别仪式画面(INA)


如今,福柯已经谢世42年,而第一条遗嘱已被一步步打破。1994年,以汇集所有生前未发表文章、访谈和演讲为限,四卷本文集《言与文》出版。1997年开始出版的福柯法兰西公学院课程,则因其早已在生前公开讲授,而根据录音整理出版(稍晚出版的几部讲义的编辑获准参阅了福柯手稿)。2018年,一切都改变了。《性史·第四卷:肉欲的忏悔》(Les Aveux de la chair)出版,这是一部福柯生前没有正式出版的著作手稿。如今,《哲学话语》等未刊手稿陆续出版,福柯的遗嘱已遭打破。事与福柯之愿相违,在巨大的伦理危险面前,研究者和读者是实际的受益者。其实,从福柯笔记与手稿于2012年3月16日被宣布为法国“国家宝藏”、并于次年入藏法国国家图书馆以来,其公开的进程就不可逆转了。与此同时,福柯的思想遗产也逐渐走向正典化。2015年,伽利玛出版社将福柯的主要著作编为两卷本《著作集》(Œuvres),收入法国最负盛名的“七星文库”(Bibliothèque de la Pléiade),标志着福柯正式跻身法国思想经典之列。今日,恰逢福柯诞辰一百周年,《言与文》的选集也被纳入七星文库,作为对其百年诞辰的纪念。对福柯来说,这一进程稍显讽刺意味,这位生前曾不断质疑知识秩序、作者身份与思想权威的学者,如今也已真正成为法国思想先贤中的一员。

在巴黎左岸文化氛围最盛的拉丁区,巴黎最具代表性的传统大型书店吉贝尔·约瑟夫书店(Gibert Joseph)推出了福柯专柜,列有多种最近纳入伽利玛Tel平装本的福柯著作、最新整理出版的福柯课程和福柯研究著作等。在临近索邦、曾出版多种福柯著作的弗兰哲学书店(Librairie philosophique J. Vrin)中,福柯依旧牢牢占据三层书架。我在此购入最新整理出版的《儿童十字军》手稿和迪迪埃·埃里蓬经典传记的特别再版,两本书均注有“一百周年:福柯,1926—1984)字样。


图片

(图)10月13日法兰西公学院的讲座


不远外,福柯曾供职并授课多年的法兰西公学院,在迪迪埃·法桑(Didier Fassin)教授的主导下为此策划了一整年的纪念活动:5月至6月,法桑主持了题为“福柯的在场”(Présences de Foucault)的系列课程,探讨福柯思想在当代知识与政治生活中的持续影响;6月5日,举办国际学术会议“无界的福柯”(Foucault sans frontières),邀请来自不同国家的学者讨论福柯思想的跨国传播、接受及其理论遗产;9月30日至明年,举办专题展览“福柯:在法兰西公学院的一场思想冒险”,通过手稿、档案与视听材料,回顾福柯1970年至1984年在法兰西公学院的教学、研究与公共活动。此外,9月22日至12月15日还规划了“米歇尔·福柯在法兰西公学院”系列讲座。在10月13日晚的讲座上,两位年轻学者Aurèle Méthivier和Sandra Boehringer进行了题为“福柯与法兰西公学院的学术生活:同僚之间的对话与教授讲席的设立”的讲座,颇为细致地还原了福柯1970年代在越发积极介入政治的同时,如何为公学院教授席位设置的多元化做出贡献;以及福柯与古代史学者韦纳(Paul Veyne)之间的交往。


图片
图片

(图)吉贝尔·约瑟夫书店的福柯专柜和笔者在弗兰书店购入的两种新书(10月12日摄)


二


然而,福柯知识后台的明晰化,并不必然导向一个面目更为清晰、对今日而言也更具意义的福柯。1966年,在《词与物》出版带来的盛名之中,福柯却说:“哲学家在社会中并没有什么角色。他的思想无法根据一个群体当下的运动来确定自身的位置”,福柯以苏格拉底为例说,既定秩序无法容纳他的质疑,只能视之为颠覆。“事实上,只有经过若干年之后,人们才会意识到一位哲学家究竟占据着怎样的位置。归根结底,我们赋予哲学家的,是一种回溯性的角色。”如今,应该由我们来回答,我们希望赋予百岁老人福柯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回溯性角色?

我们所需要的,当然是打破僵化分期与关键词认识后、一个面目更为清晰的福柯。尽管福柯长期以来位居全世界人文和社会科学引用之最,但大多都不过是一见福柯之名、而言必称“知识”与“权力”的陈词滥调,围绕核心著作和经由英文转介而来的考古学——谱系学——主体化的三分显然也已不合时宜。更多文本的问世,让我们意识到,仅就福柯自身的思想来说,并没有那么多截然的断裂,问题的种子早已埋下。2022年出版的《人类学问题》(La Question anthropologique. Cours, 1954–1955)让我们得知,早于《词与物》整整十年,不到三十岁的福柯就已经通过回顾哲学史,提出了“人之死”的命题。

福柯的工作本身便具有物质性。数十年间日耕不辍,福柯戏称为“去工场上班”。据称,福柯在国家图书馆内、以铸铁支柱与玻璃穹顶著称的拉布鲁斯特大厅(今为黎塞留馆内的INHA国家艺术史研究所)里,正对入口处的“半圆形高台”(l’hémicycle)上拥有近乎固定的座位。从德费尔的回忆中,我们得知:在巴黎,他通常8点半左右离家,9点到图书馆,一直工作到下午5点半或6点。之后才进入社会与政治生活:会客、参加活动、与朋友吃饭。晚上10点左右结束,再读一小时书,11点睡觉。周末?“周末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为了度假而停止工作,也几乎不可想象。节日?福柯很少给自己的文字注明日期,不过如果他能够在一篇文章末尾写上12月25日,他一定会非常乐意这么做——因为这一天,正如他所说,“众所周知,几千年以来,这一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面对复印,他反而迷恋那种一字一句占有文本的过程:纸张、墨水、手势本身都是阅读的一部分。福柯要求穷尽文献,为了撰写《临床医学的诞生》,他号称读过1780年至1820年间“所有在方法论上具有重要意义的医学著作”。在“我要去核实一下,看看他们在那个时候是不是确实说了他们应该说的话”的卓著天资之外,福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图片

(图)拉布鲁斯特大厅的半圆形高台(10月14日摄)


对于这份庞大的遗产,我们应当抱以敬意。1963年1月27日,在给德里达的信中,福柯写到:“毫无疑问,对我们而言——而且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哲学的首要行动,就是阅读。”那封信赞赏的是德里达对胡塞尔《几何学的起源》的阅读:细致的重读,使哲学思考的可能浮现。阅读本身就可以改变思想,这是哲学史的方法要义,更是如今重读福柯的意义所在。



图片



图片


(图)福柯致德里达的信(Mallet, Marie-Louise, et Ginette Michaud (dir.). Jacques Derrida. Paris : Éditions de L’Herne, coll. « Cahiers de L’Herne », n° 83, 2004, p.111-112.)


我们所需要的,更是一个应当不断被使用、被批评、被引为刺激的福柯。福柯对尼采的态度,尤其值得作为参照。1975年,谈论监狱研究时,福柯说:“我喜欢的人,我就使用他们。”向尼采这般的思想表达敬意,就是使用它、使它变形,让它发出吱嘎声、呼喊。晚年谈到尼采与海德格尔时,福柯又说,“应当有少数几位可以与之交流思想、共同研究,但不必为之撰文的作者。”他们以潜移默化的方式进入了福柯的研究,参与了问题的提出与改变。

一个使我们更乐于引用、却没有使研究发生变化的福柯,并没有真正成为启发者。1981年,在魁北克的访谈中,福柯说:“哲学家的作用就是制造不安。”福柯使用的原词是déranger——扰乱、打乱既有安排。如今世界范围内的福柯研究,已经在这样的交涉中展开。6月5日,在公学院举行的“无界的福柯”研讨会中,与会学者将殖民、性别、伊朗革命与理论旅行带入纪念,并承认福柯对某些重要领域的关注存在不足。不同历史经验既延伸他的提问,也暴露其判断的限度。昨夜(10月14日),在共和国广场边的共和国咖啡馆中,面对高25米的共和国玛丽安娜女神像,听着防范中学生的警笛大作之声,深耕法国大革命史多年的塞尔纳(Pierre Serna)教授对我说:“福柯从不谈论法国大革命,这是他思想中的一个巨大鸿沟。这或许是出于他对法共正统叙述的警惕。但他绝非不关注革命,比如他两赴伊朗的报道……”只有不断的质问,推动能够产生分歧、让概念经受检验的接受,才更能使福柯的思想继续发生作用。


三


今早,普瓦捷火车站不远外,就是福柯的出生之地阿图尔-朗克街10号。在纪念牌上,家乡人民这样介绍他:“历史学家和哲学家,法兰西公学院教授”。福柯一向反对“民事身份”,在《知识考古学》中,他写道:“不要问我是谁,也别要求我一成不变:这是一种民事身份的伦理”,但正是在这里,他取得了首份标记民事身份的证明。在不远外的阿图尔-朗克街16号邮局,法国邮政将于明日举行福柯纪念邮票的首发活动。

从巴黎到普瓦捷,一路走来,偶见福柯之名。但在这些地方,福柯都从未真正在场:新书书架上的不是他,展览中珍贵的手稿和影像中的也不是他。福柯的不在之在究竟在何处?人们所追忆的,究竟是哪个福柯?今人要赋予福柯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回溯性角色?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福柯的出生地、纪念牌(10月15日摄)与出生证明(引自David Puaud, Foucault avant Foucault: Archéologie d’une jeunesse. Paris: Denoël, 2026)


普瓦捷东北约15公里处的旺德夫尔-迪-普瓦图(Vendeuvre du Poitou),坐落着一座皮鲁瓦大宅(Le Piroir)。1875年,福柯外祖母之父埃梅·雷诺(Aimé Rayneau)建造了这处庄园,占地约一公顷,包含主楼、两翼、近一公顷的蔬菜园、果园以及数间压酒坊与马厩等附属建筑。庄园的入口漫长而静谧,两排高大的树木相对而立。这是外祖母守护下的童年温床,1940年代大溃败中的避难之所,从1959年起直至1984年去世每年8月必定返回、陪伴母亲的消夏之地(“他总是把八月留给我”),像斯巴达人一样高强度工作、每一部著作出版前的定稿之所。在工作之外,福柯也曾搬着盐水桶,在水槽边刷洗黄瓜,为家庭制作整整一年的腌黄瓜;每天傍晚,福柯都会执行固定的浇花仪式;他经常赤脚穿着凉鞋在村里散步,去村里的烟草店提取专门为他预订的那份《世界报》,甚至向面包师询问关于伊朗局势的看法。

300米外,是他的长眠之地,两块相邻的墓碑简朴,没有繁复的装饰。左侧是福柯的外祖父母和父亲“福柯医生/1883—1959”;右侧是福柯与母亲的合葬墓:“保罗—米歇尔·福柯/法兰西公学院教授/1926—1984”和“安娜·马拉佩尔—福柯/1900–1987”。福柯重新归于他的民事姓名,以儿子“保罗”和“法兰西公学院教授”的身份示人。1984年6月25日,福柯在巴黎逝世,6月29日在硝石库医院简短的公开告别之后,其遗体运回旺德夫尔-迪-普瓦图,在仅有家人和友人出席的葬礼后下葬。

站在福柯的墓前,我向这位有限的、却至今充满活力的生命致意。套用福柯钟爱的尼采的话,我愿说,只有在福柯服务于生与思的前提下,我才服务于福柯。


图片
图片


旺德夫尔-迪-普瓦图的福柯墓碑(10月15日摄)


完成于米歇尔·福柯墓前

维埃纳省,旺德夫尔-迪-普瓦图

2026年10月15日福柯百年诞辰


*本文作者林鑫,南京大学学衡研究院暨政治学系博士研究生、德国埃尔兰根—纽伦堡大学访问学者


图片

1978年1月,福柯在柏林工业大学参加图尼克斯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