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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衡人物传|鲍鼎先生传略
发布时间:2018-01-31 09:53:58

学衡人物传

鲍鼎先生传略

注:本文撰写过程中,柳氏与鲍氏后人柳骏先生提供了大量原始材料,包括未刊手稿和回忆文字,谨此致谢!

鲍鼎(1898—1973),字扶九,号默庵、默厂,又号云中子、蒜山耕者,以旧学名家。因另有同名湖北籍建筑学家,中年后以字行,人称鲍扶九。

近代镇江籍学术名人,柳诒徵堪称第一。然在柳诒徵早年生活过十余年的镇江第一楼街一号故宅中,房屋的主人、柳诒徵的表弟——鲍鼎,也是一位著作等身、经历坎坷的学者,他的名字曾被收入日本学者编纂的《支那名人词典》,他的故事却长期湮没无闻。

鲍鼎先生

一、沧桑人生

1898年3月11日,鲍鼎生于镇江的一个书香世家。他是清朝著名诗人、画家鲍皋的五世孙;其曾祖、祖父、生父与嗣父均有功名,以诗礼传家。总角之年,其本生父与承嗣父母先后病故,鲍鼎只能依靠本生母教私塾维持生活。鲍鼎受业于母,亦曾问学于表兄柳诒徵,并逐渐对古文字、音韵、金石目录之学产生浓厚兴趣。

1915年,年满18岁的鲍鼎即开始帮本生母教授私塾。期间,他曾于1925年在《学衡》杂志先后发表了《玉篇误字考》和《尔雅岁阳名出于颛顼考》两篇文章。1927年3月,本生母去世后,鲍鼎经堂兄介绍与罗振常(罗振玉之弟)结识,并于1928年赴沪,在其蟫隐庐书店和中国书店(金颂清创设)编辑书目,并教授二家公子读书。因对甲骨真伪的出色考订,鲍鼎得到日本学者的敬佩,并将其名字收入所编《支那名人辞典》中,此时鲍鼎年方而立。

1930年,鲍鼎入正风文学院兼任教员,约一年半后,因该校以盈利为事,与鲍鼎的趣味不相投,遂辞职。1933年,又入中国实业银行总经理刘体智家,为其所藏青铜器撰写释文,编《善斋吉金录》和《小校经阁金文拓本》两书。书成后,于1934年2月入中国实业银行担任文书科长。1936年,刘体智经营失败,鲍鼎亦受新任经理排挤,遂受刘家子侄之邀远赴广东,出任汕头烟酒税稽征所文书。

抗日战争爆发后,鲍鼎在汕头生计无着,被迫返回上海。1941年春,出任大夏大学教员,后又兼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沪校教员,教授文字学、音韵学。其时物价飞涨,薪金入不敷出。1943年,鲍鼎经人介绍,入新亚药厂为职员,埋名于工商界。期间,汪伪南京中央大学校长邀请其出任文学系主任一职,被他断然拒绝,虽生计困苦,然大节不屈。

1949年后,鲍鼎仍在新亚药厂工作,直至1957年,年满花甲,退休居沪。1958年,因错案被判管制三年。60年代初,鲍鼎回到镇江,经人介绍在绍宗藏书楼工作,将9万余册古籍编成书目14册。“文革”中,第一楼街家中藏书尽毁。1973年8月,因病手术不治逝世,享年76岁。1980年4月,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为鲍鼎平反,恢复名誉。

鲍鼎手书《蜕遗诗辑》

二、学术成就

鲍鼎生平邃于小学。其经历有两大特点:其一,在青年时代未曾接受新式教育,多以勤苦自学和家学教授为主,且研究领域较为专精;其二,在大学任教时间较短,更无在国立名校担任教职的经历,疲于谋生,各处奔走,然其在目录、金石、文字学上仍然著述颇丰。

其一,于目录学,编缀古籍,由细微累功业。自1928年至沪,他便在蟫隐庐书店和中国书店工作。此间,他不仅看到许多孤善珍本,更编辑书目以飨众人,鲁迅亦其日记中记下了有关购买和阅读鲍鼎所编目录的文字。鲍鼎还在中国书店书目杂志上连载《目录学小史》,此后编辑成书,以贯通之眼观探讨目录学发展的演进,颇受当时学人好评。晚年回到镇江后,他的主要精力也放在了为绍宗藏书楼编写书目上,他用5年光阴,将9万余册古籍分类编目为14大册、另有一册专录善本书目。其于困顿之中的坚韧与信念,由此可见一斑。

其二,于金石学,整理编目,总结前人研究。自光绪末年安阳殷墟被发现之后,甲骨研究迅速成为显学,镇江学者于此用力更深。清末镇江学者刘鹗在其“抱残守缺斋”中收藏了大量的金石甲骨,却因抄家之祸流散各地。鲍鼎多方收集,访得各类青铜器数百件,并于1933年出版《抱残守缺斋藏器目》。同年,鲍鼎受中国实业银行总经理刘体智之邀,为其所藏古铜器、拓片分别编《善斋吉金录》(28册)、《小校经阁金文拓本》(18册),于1934、1935年出版。1939年,鲍鼎还为徐乃昌所藏金石编《镜影楼钩影》。在收集、整理金石材料的基础上,鲍鼎还注重对前人的研究成果加以补充、完善。1921年,就王国维《国朝金文著录表》一书,完成《〈国朝金文著录表〉䃼遗》《〈国朝金文著录表〉校勘记》《王氏夺漏诸器表》,在版本选择和资料选用等方面,较前著都更为精审。1931年,就刘鹗《铁云藏龟》完成《〈铁云藏龟〉释文》和《〈铁云藏龟之余〉释文》二书;1933年,又就吴大瀓《愙斋集古录》完成《〈愙斋集古录〉校勘记》。除此之外,鲍鼎还结合个人经历和学术体验,撰文阐发自己关于金石研究的观点和主张。1929年出版《夨彝考释质疑》,针对罗振玉《夨彝考释》提出不同意见;1932年,在《东方杂志》第27卷第2号“中国美术专号”上发表《金文略例》一文,侧重形式差异,并分八大例对青铜器进行分类阐释;1942年,又出版《朱子金石学》一书,书中根据朱熹的著述言说,驳斥传统道学家以研究金石为“玩物丧志”的观点,引起了学界的广泛讨论。鲍鼎原拟撰写《中国金石学小史》一书,然最终只留下《金石学之原始时代》一篇文字。

其三,于文字学,校勘正误、阐发治史心得。基于金石甲骨文献的大量阅读,鲍鼎在古文字校勘上着力甚深,并从语言学角度出发,探讨古史中的具体问题。1929年鲍鼎著《汉马姜墓石刻考释》,考证石刻文字中的谬误。20世纪30年代,完成《春秋国名考释》(3卷,附校勘记1卷)、《九州释名》、《说文解字诂林简编》等著述,并于1940年在《说文月刊》发表《释圭》《释圭外篇》《说文解字从刀诸字申谊》,在《泉币》杂志创刊号发表《鱼币之我见》等文,其中不乏创见。而其早年在《学衡》杂志发表的两篇文字,更是其此类研究的代表性作品,在此不妨稍作分析,以窥其治学之法。

1925年8月《学衡》第44期,鲍鼎发表《玉篇误字考》一文。《玉篇》乃南朝梁顾野王所著字书,此后原书流传散佚,各种版本错讹频出。文章开篇清晰地梳理了《玉篇》的文本流传系谱。《玉篇》在梁时已非完册,唐时增加颇多,及宋以后广益本行,原书遂成绝响。而段玉裁等人欲以广益本校说文,必无此理。虽有朱彝尊、邓显为广益本作校,但亦非野王原书。鲍鼎以清黎庶昌得日本古抄本为《玉篇》原书,并搜得黎氏未见日本其他残卷。文章第二部分,他结合日本《玉篇》诸版本对广益本中朱、邓未校错字加以考辨,逐一列出,认为此类古抄残本仅占全书十分之二,便已有诸多错漏,可见广益本与野王原本差异甚大,并指出二本差异具体见于删字、增字、移写、省改四类。之后,鲍鼎又对黎刊本提出质疑,其中部分影印、部分转写,转写部分又有颇多错误。最后,鲍鼎根据日人所藏《玉篇》,为之一一校勘。纵观此文,全篇以校勘文字为主,绝无冗杂,鲍鼎从流传路径和流传方式两方面对文本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并在考辨版本源流和真伪的基础上,再加以比对校勘。文中引用《玉篇》各版本十余种,可见平日积累之久与用功之深。

1925年10月《学衡》第46期,鲍鼎发表《尔雅岁阳岁名出于颛顼考》一文。《尔雅》中始见岁阳岁名,钱大昕谓由太阴得名,王予中谓起于战国星家,鲍鼎则认为诸家之说未谛。他遍引《尚书·洪范》《春秋·命历序》《淮南子·天文训》《晋书·律历志》与《大戴礼记》《竹书纪年》《国语》《战国策》《离骚》《玉海》等文献,做出严谨考辨,得出岁阳岁名始自颛顼的结论。文末,他又强调了司马迁对颛顼历倍加推崇之因:其一,司马氏为颛顼之裔,此家学也;其二,其父学于楚国唐氏,前人有“天数者于楚”之谓,此亦师说也。而考辨岁阳岁名祖述颛顼的重要性,在鲍鼎看来则在于“纪九州而述殷制”。文中不仅引用诸多上古典籍,更探讨了于常人而言实难理解的天文历法问题,于精微之处阐发了其坚信古史观念,颇与时流异趣。

此外,鲍鼎还对家乡镇江的历史文化研究出力甚多,如其保存的《康熙镇江府志》、柳诒徵手抄本《光复镇江始末记》,均为罕见孤本。鲍鼎曾于早年参与地方志的编修,更为乾嘉时期镇江籍诗人、书画家张夕庵纂集事辑,以《张夕庵(崟)先生年谱》为名出版。一生漂泊,归终故土,在晚年的最后时光,生活贫困的鲍鼎仍将数万卷私人藏书交于当地保管,其于家乡的真挚情感与赤子之心,也可由此一观。

鲍鼎虽未长期担任教职,学术研究亦非其“主业”,但其学术成就足堪称道。他早年在镇江教授私塾时,便在《学衡》上发表文字,这不仅仅是因为其表兄柳诒徵的缘故,更是学衡诸家对其学术水平的认可与肯定。于学术而言,鲍鼎专精于金石目录,校勘文字;于经历而言,虽一生颠沛,并未长期在大学中任教,却始终笔耕不辍。他的名字虽不如诸位学衡派诸主将那般光辉灿烂,然而他在乱世之中的执着追求与坚守,却与学衡派之宗旨精神并无二致。

鲍鼎《〈愙斋集古录〉校勘记

三、家国情怀

京江柳氏与鲍氏为镇江人所传颂的书香门第,两门以诗书传家、世代姻娅交好。柳诒徵之母鲍还珠,为鲍鼎姑母;鲍鼎、鲍麟徵为同胞姐弟,与柳诒徵系姑表亲;鲍麟徵亦嫁与柳家子弟。柳诒徵、鲍鼎和鲍麟徵表兄妹三人,均有才学,好诗书,彼此的生活中相互扶持,学术上相互探讨。虽为血亲,更似知己。

已如前述,柳诒徵丧父后曾在鲍宅居住,自立后鲍鼎亦多从柳诒徵问学。据回忆,鲍鼎习字的“仿影”就由柳诒徵手打;而且两人的性格都很刚直,有时意见不同也会引起争论,甚至拍桌大吵,但到火性一退,依然友爱如初。1928年,刚满而立之年的鲍鼎因对甲骨的出色考订,被日本学者收入其所编《支那名人辞典》,柳诒徵在致其贺诗中有云:“石帆昔赠海门诗,三十声华四海知。五叶文孙今继武,百家学术更堪师。”同时,其姐鲍麟徵在《祝扶九弟三十初度兼和翼谋表兄大作》一诗中,也追忆着青葱年少时温馨而愉悦的时光:“记得同骑竹马时,公然学术已堪师。传家幸继青毡业,将母长怡黄发期。莫对沧桑思往事,且凭花鸟赋新辞。女媭有四惟吾弟,煮药他年慎护髭。”

抗战军兴,彼时鲍鼎远居汕头,身在南京的柳诒徵始终关心着他的安危。听闻表弟安全返乡,柳诒徵喜而作诗:“飞魈充国克还乡,间道遥怜险备尝,额手敬承先德祜,指天毋忘倭奴狂。”在艰苦的岁月中,爱国情怀始终是兄弟二人未曾改变的信念。辗转迁移的柳诒徵一改文言写作的旧习,以白话文写成《说明教战》等文,宣传抗日理念。而身在沦陷区的鲍鼎,虽然生活凄苦,数份兼职都难以维持生计,却坚拒在汪伪中央大学中担任文学系主任的邀请。在其致鲍麟徵的家信中,可以看到身陷孤岛上海的鲍鼎,身处灯红酒绿应酬之中,却又饱含亡国遗民的耻辱之感:“招摇裙屐值佳辰,清酒朱颜强自振。尝遍甘餐翻觉苦,由来秋士懒逢春。漫劳冷眼窥醉醒,合遗孤怀笑作颦。莫道黄农今已杳,席间絮絮话先民。”

此时胞妹鲍麟徵丧夫,在柳氏族长柳诒徵安排下,携子女回镇江柳氏宗祠中居住。鲍鼎在与柳诒徵商议之后,将鲍宅中条件更好的第一进大厅让给孤儿寡母居住。彼时,这两位表兄弟的生活条件都不能得到保证,但仍定期为镇江寄去生活费,维持他们的生计。鲍鼎晚年回到镇江后,将其姐的诗文选编为《蜕遗诗辑》一稿,反映出一位饱经沧桑而又富有才情的近代女性一生的心路历程,由此不至于被时光埋没。

《蜕遗诗辑》为鲍鼎工楷手录,其书法造诣,早已得到诸家的赞扬。鲍鼎隶书学张迁,小楷学北魏程哲墓志。他又擅写甲骨书法,不同于罗振玉的方正匀净,亦不同于董作宾的飘逸遒丽。他喜欢用金文笔意创作,用笔圆起圆收,线条特别粗壮敦实,改变了甲骨文点画原有的瘦劲纤细之面貌。目前尚存鲍鼎的遗物中,仍可看到黄宾虹对其金石、书法的肯定和赞誉。

据其后人回忆:鲍鼎早年潜心金石,对诗文不甚措意。50岁左右才认真学诗。1946年,他仿“选体”作《古意》50首。柳诒徵看到后说:“我做了几十年的诗,也不过这个样子。”鲍鼎曾写信向柳诒徵请教诗法,柳复信劝他学陆游。鲍鼎的诗感情真挚,语言流丽,组织细密,而不过分拘泥对仗工整。鲍鼎积有诗稿3册,然今已亡佚。


鲍鼎一生,个人命运与国运沉浮息息相关。早年失怙,绩学苦读,出于母教,自学成材。20世纪二三十年代,是其学术生命的顶峰,整缀金石,考订文字,著作频出,赞誉纷至沓来。抗战军兴,辗转流离,此后数十年,困顿于生计,随时局跌宕。晚年,重归故里,学术以编目为主,于精微处见广大。鲍鼎生前曾将自己的著作结集为《默庵所著书》和《默庵随笔》刊行,然今日其书难觅,引以为憾。


附  鲍鼎先生著作编年

1921年 23岁  《〈国朝金文著录表〉䃼遗》、《〈国朝金文著录表〉校勘记》、《王氏夺漏诸器表》等著作写作(此时尚未出版)。

1925年 27岁  《学衡》第四十四期发表《玉篇误字考》。

《学衡》第四十六期发表《尔雅岁阳岁名出于颛顼考》。

1926年 28岁  《张夕庵(崟)先生年谱》(1928年蟫隐庐书店再版石印本,章钰题签)。

1928年 30岁  《春秋国名考释》(三卷二册,蟫隐庐书店1936年石印本,郑孝胥题签)。

1929年 31岁  《夨彝考释质疑》(中国书店石印本,秦更年署签)。

开始在中国书店书目杂志上连载《目录学小史》,后编辑成书。

1930年 32岁  《东方杂志》第二十七卷第二号中国美术专号发表《金文略例》。

《金石学之原始时代》(商务印书馆石刻本,黄葆戊题签)。

《九州释名》(中国书店石印本,朱祖谋题签,1930年前后,存疑)。

1931年 33岁  《〈铁云藏龟〉释文》和《〈铁云藏龟之余〉释文》(蟫隐庐石印本)。

《〈菣厓考古录〉校勘记》(中国书店石印本)。

《〈国朝金文著录表〉补遗》(二册)、《〈国朝金文著录表〉校勘记》、《王氏夺漏诸器表》(三书均为蟫隐庐书店石印本)。

1932年 34岁  《〈愙斋集古录〉校勘记》(二册,蟫隐庐书店石印本,罗振玉题签)。

1933年 35岁  《抱残守缺斋藏器目》(柳诒徵题签)。

《汉马姜墓石刻考辨》(蟫隐庐书店石印本,刘体智题签两书)。

1934年 36岁  《善斋吉金录》(28册,为刘体智编)。

1935年 37岁  《小校经金阁金文拓本》(18巨册,为刘体智编)。

1938年 40岁  《说文解字诂林简编》(未刊印出版)。

1939年 41岁  《镜影楼钩影》(商务印书馆石印本,黄葆戊题签)。

1940年 42岁  在《说文月刊》发表《释圭》《释圭外篇》《说文解字从刀诸字申谊》。

在《泉币》杂志创刊号上发表《鱼币之我见》。

1942年 44岁  《朱子金石学》(徐乃昌题签)。

1944年 46岁  为边政平《君子馆论书绝句一百二十首》作序。

1949年后        晚年为绍宗藏书楼编写书目14册,善本书目1册。

               为其姊鲍麟徵编《蜕遗诗稿》(手抄本)。

毕生积有诗稿3册(今佚)。另有《默庵所著书》(共10余种,原书未见)、《默庵随笔》(原书未见)。


本文原载于《新学衡》第二辑,

作者:宋逸炜(南京大学历史学院硕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