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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森阳一:《我是猫》中猫的毛色
发布时间:2021-02-23
《我是猫》中猫的毛色
小森阳一

【小引】长篇小说《我是猫》是夏目漱石的代表作。写于1904年至1906年9月,1905年1月起在《杜鹃》杂志上连载。这部作品淋漓尽致地反映了二十世纪初日本中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和生活,备受各界好评和推崇。2016年3月17日,日本东京大学小森阳一教授在我校举行“南京大学一东京大学国际化课程”特别讲座,详细分析了《我是猫》中猫的毛色及其背后的问题,讲座内容经整理发表于《新学衡》第一辑。

一、“我”的无名性和以毛色命名的名字


《我是猫》是近代日本代表性小说家夏目漱石的成名作。这部作品创作于日俄战争的第二年,以旅顺为中心的激战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该小说1905年1月发表于俳句杂志《杜鹃》上,一开始准备一次性完结。

正文的开头是“我是猫,名字嘛……还没有”,结尾为“依然没有给我起上名字。但是,那又何妨。欲望无止境嘛!但愿住在这位教师的家,以无名一猫而了此平生!”

尽管被养在中学英语老师苦沙弥先生的家里,却还没有名字;尽管成为一只家猫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却“依然没有给我起上名字”。然而,“我”已经接受了这种状态,宣告自己将“无名猫”的状态保持下去。第一回故事就结束了。

1905年1月,纸媒上清一色都是关于日俄战争的报道。在这种情况下,《我是猫》引起了巨大反响,《杜鹃》杂志也大量增印。于是,编辑高浜虚子请漱石写《我是猫》的连载。夏目漱石接受了他的请求,写了《我是猫》的第二回。第二回开头写道:“新春以来,我也有了点名气。”在这里,他巧妙地用了一种悖论式的写法:尽管“我”是一只还没被人起名的“无名猫”,却变得“有了点名气”了。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判断猫的“无名性”在《我是猫》第一回的小说结构上占据重要位置。

在正文中间也出现与开头相同的句子,那是在与人力车夫家的黑猫相遇的时候。


它是一只纯种黑猫。刚刚过午的阳光,将透明的光线洒在它的皮肤上,那晶莹的茸毛毛之中,仿佛燃起了肉眼看不见的火焰。他有一副魁伟的体魄,块头足足大我一倍,堪称猫中大王。我出于赞赏之意、好奇之心,竟然忘乎所以,站在它面前,凝神将它打量。不料, 十月静悄悄的风,将从杉树篱笆探出头来的梧桐枝轻轻摇动,两三片叶儿纷纷飘落在枯菊的花丛上。猫大王忽地圆眼怒睁。至今也还记得,它那双眼睛远比世人所珍爱的琥珀更加绚丽多彩。它身不动、膀不摇,发自双眸深处的炯炯目光,全部集中在我这窄小的脑门上,说:“你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身为猫中大王,嘴里还不干不净的!怎奈它语声里充满着力量,狗也会吓破胆的。我很有点战战兢兢。如不赔礼,可就小命难保,因而尽力故作镇静,冷冷地回答说:

“我是猫。名字嘛……还没有。”

不过此刻,我的心房确实比平时跳动得剧烈。

猫大王以极端蔑视的腔调说:

“什么?你是猫?听说你是猫,可真吃惊。你究竟住在哪儿?”他说话简直旁若无人。“我住在这里一位教师的家中。”

“料你也不过如此!有点太瘦了吧?”

大王嘛,说话总要盛气凌人的。听口气,它不像个良家之猫。


这就是两只猫相遇时的情形。其中首先描写了“我”所遇到的“黑猫”的美丽皮毛。然后自我介绍说“我是猫,名字嘛……还没有”,再问黑猫“请问,你发此狂言,究竟是干什么的?”黑猫回答道:“俺是车夫家的大黑!”
黑猫的回答中有主人的职业,以及主人给它取的名字,然而那名字只不过是猫的毛色。此时我们可以明确地认识到,在《我是猫》这一小说中人们给猫命名时的基本原则。人们不是去表现每只猫作为个体所具有的个性和独特性,而是以许多猫都有的共性——猫的毛色来命名。
“我”在讲述与“车夫家的黑猫”相遇场景之前,先讲述了“我”的主人苦沙弥先生开始画水彩画的事情。在水彩画的事情之前,还介绍了与“我”有关系的猫类社会的方方面面:


我十分尊敬斜对过的白猫大嫂。她每次见面都说:“再也没有比人类更不通情达理的喽!”白嫂不久前生了四个白玉似的猫崽儿。听说就在第三天,那家寄居的学生竟把四只猫崽儿拎到房后的池塘。一古脑儿扔进池水之中。白嫂流着泪一五一十地倾诉,然后说:“我们猫族为了捍卫亲子之爱、过上美满的家庭生活,非对人类宣战不可。把他们统统消灭掉!”这番话句句在理。
还有邻家猫杂毛哥说:“人类不懂什么叫所有权。”它越说越气愤。本来,在我们猫类当中,不管是干鱼头还是鲻鱼肚脐,一向是最先发现者享有取而食之的权力。然而,人类却似乎毫无这种观念。我们发现的美味,定要遭到他们的掠夺。他们仗着胳膊粗、力气大,把该由我们享用的食物大模大样地抢走,脸儿不红不白的。
白嫂住在一个军人家里,杂毛哥的主人是个律师。正因为我住在教师家,关于这类事,比起他俩来还算是个乐天派。只要一天天马马虎虎地打发日子就行。人类再怎么有能耐,也不会永远那么红火。唉!还是耐着性子等待猫天下的到来最为上策吧!

“白猫”被养在“军人家里”,“杂毛哥的主人是个律师”。总之,它们的名字,还是它们的毛色。也就是说,主人完全不顾及它们每一只猫作为个体的个性和独特性,只不过是用外表上看到的毛色来给它们命名。从这里我们可以明白,苦沙弥先生和“我”,是拒绝这样简单地形成关联。

猫的名字不过就是它的毛色,当读者意识到这一点时,就会开始关注谁在使用如此简单粗暴的命名方法,同时也会开始关注猫的主人的职业。无论是“军人”还是“律师”,“人力车夫”还是“中学教师”,它们都是在明治维新以后的文明开化、富国强兵政策中产生的新职业。
首先说一下“军人”这一职业的由来。1872年11月28日,日本发布了“征兵诏书”1873 年1月10日以太政官布告的形式发布了“征兵令”,从而将大日本帝国陆海两军编成了国民军。在帝国军队中,有人从军校毕业后自愿参军,一直任职到退伍,那些人通常被叫作“军人”。
“律师”在原文中写作“代言”,是“代言人”的意思,这是明治初期对律师的称呼。1872年,日本政府以太政官布告的形式确立了司法职务定制。1876年制定了“代言人规则”,规定从事“代言”工作的人必须得到司法卿认可。这一规则和“代言”这个称呼,在中日甲午战争开始前的1893年,因“律师法”的公布而废止。所以在日俄战争的第二年,称呼应该已经改成“律师”了,只是因为习惯而在书中仍使用“代言”这一称呼。
原文中的“车屋”是指人力车夫。1869年,和泉要助、铃木德次郎、高山幸助等人从马车得到启发,发明了人力车并进行试运行。在接下来的1870年,他们向东京都申请并获得了许可, 开始生产人力车。与此同时,在东京日本桥正式运营人力车。在甲午战争后的1896年,人力车达到了21万辆之多。然而,后来东京道路扩建成了铁道马车,再后来,马匹用于支援日俄战争,铁道马车也因此被有轨电车所取代。在这种状况下,人力车的数量渐渐减少。坪内逍遥的《当世书生气质》(1885)可以称为日本近代小说的开端。该小说的第一回开头这样写道:东京是一个大都市,形形色色的人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其中,人数最多的要数人力车夫和学生了。”坪内将人力车夫与学生作为一对象征性的事物提了出来。
“学生”,也就是“书生”。他们主要由旧武士家族男性子弟构成,通过地缘或血缘关系来到东京。为了跻身学历精英社会,他们一边在寄宿的地方帮忙做家务等劳动,一边去上各种学校,他们是有望成为佼佼者的一群人。
在日俄战争前后,人力车夫虽然是城市贫民的象征,但是如果没有体力的话,也当不了人力车夫。最初,在江户幕府末期、明治维新时期的内战中,战败方的旧武士阶级中的许多人都当了人力车夫。
当时,如果想攀登到学历精英社会的顶端,必须毕业于帝国大学。1886年3月1日,出台了“帝国大学令”的敕令。同年,正式设立了高等中学,这是初中毕业后为考人帝国大学而进行学习的预备教育机构。从中学升人高等中学时,面临激烈的考试竞争。1894年,也就是甲午战争那年,高等中学改名为高等学校。要想进人帝国大学,必须从第一到第五高等中学毕业, 而“我”的主人就是这类中学的英语老师。
在甲午战争结束后的1897年,创设了京都帝国大学,原本独一无二的帝国大学改名为东京帝国大学。而猫主人的职业,是在明治维新后的文明开化、富国强兵的政策下应运而生的新职业,这一线索逐渐明晰了。而且“我”寄居于身为中学英语教师的苦沙弥先生家的契机,也正是因为他是“书生”。这在第一句和第二句“我是猫,名字嘛……还没有”的后面有直接讲述:

 

哪里出生?压根儿就搞不清!只恍惚记得好像在一个阴湿的地方咪咪叫。在那儿,我第一次看见了人。而且后来听说,他是一名寄人篱下的穷学生,属于人类中最残暴的一伙。相传这名学生常常逮住我们纯肉吃。不过当时,我还不懂事。倒也没觉得怎么可怕。只是被他嗖的一下子高高举起,总觉得有点六神无主。

 

在日本明治时期,“书生”是一种特殊的社会阶层。对此,《我是猫》选用了带有人种主义色彩的字眼——“人类中最凶恶的一伙”。紧接着,在猫类中也出现了“他们会捉住我们煮着吃”的说法,所以“书生”不是食人族,而是食猫族。
通常,我们把人吃人肉的习俗称为“cannibalism”,这个词语音译自西德列岛加勒比人讲的西班牙语方言。1492年,伊萨伯拉一世征服了伊斯兰教国最后根据地格拉纳达,结束了“国土收复运动”,援助哥伦布实施了由向西航行到达印度的计划。横渡大西洋一直向西,哥伦布见到了亚洲人的褐色面孔,于是他将加勒比海的岛屿命名为“西印度群岛”。之后,在1501年到1502年期间,亚美利哥•韦斯普奇在与葡萄牙探险队一道的航海中,将亚洲大陆误认为其它大陆,德国的地理学者将其命名为美洲大陆。
基督教徒的教义是“禁止杀戮”。他们受罗马教皇的命令,打着“收复失地运动”的旗号,数次进行十字军远征。基督教徒将对伊斯兰教徒的杀戮、掠夺、强奸行为在教义上正当化,历经数百年反复不断。在“收复失地运动”结束后,西班牙、葡萄牙这两个天主教国家发现并占领了新大陆美洲。而且他们的占领,并不是因为对方是伊斯兰教徒这一宗教上的理由,而是把“cannibalism”定位为“野蛮”的象征——“恶”,从而将杀戮、掠夺、强奸土著民的行为正当化。南美大陆的土著民在西班牙语中是拉美印第安人(Indio),在他们的文明里,骑马使枪的征服者等同于神。因此阿兹特克王国于1521年被科尔特斯消灭,印加帝国于1532年被皮萨罗消灭。北美大陆的土著民在英语中是Indian。这一点与1905年1月,即与《我是猫》同年发表在 《帝国杂志》上的《伦敦塔》的世界也有一定的关系,《帝国杂志》是由东京帝国大学文科大学相关人员创办的。
亨利八世因为离婚没有得到天主教皇克雷芒七世的许可,于是自立为教会首领,于1534 年创立了英国国教会(圣公会)。在爱德华六世时的大主教托马斯的授意下,路德派和加尔文派等新教的祈祷书得以制定颁布。
西班牙皇子腓力(即后来的腓力二世)与玛丽结婚,成为被亨利八世废黜的王妃凯瑟琳的女婿。玛丽1553年一即位就立刻恢复罗马教会,迫害新教徒。她被称为“血腥的玛丽”(暴力的玛丽)。之后在伊丽莎白一世时期,颁布了明确教义立场的《三十九条信纲》。
伊丽莎白一世即位时还是个处女,她的宠臣雷利于1584年在北美建立了佛吉尼亚州 (Virginia)。1596年,雷利与埃塞克斯一起袭击了西班牙的“新大陆”贸易据点加的斯。伊丽 莎白一世时代就是一个海盗时代。争夺新大陆利权的大西洋海战,称之为席卷欧洲大陆的宗教战争也不为过。这之后,从欧洲大陆宗教战争中逃离的英国以及荷兰的移民“开发”了北美 大陆。在土著民看来,移民掠夺土地与侵略无异。按照英语的说法,北美大陆的土著民是美洲 印第安人。克朗玛和雷利都在《伦敦塔》中出现了。
莫尔顿是美国的解剖学与人类学学者。他从1830年以后开始收集美洲印第安人的颅骨, 并在1839年发表的《头骨美洲》(Crania Americana)中,一方面主张单一人种说,同时又基于“种族”差异所导致的战斗力的不同,对人种进行了分类。据此,莫尔顿为将黑人奴隶制度合理化,从而主张欧洲白种人是上等人种的看法。法国的东亚学者戈宾诺在1853年至1855年完成的《人种不平等论》中,也主张纯种的雅利安民族,特别是日耳曼民族是上等种族。这些人种主义的言论披着科学的外衣,主张肤色的不同导致“种族”的优劣。
在此,希望大家回顾一下前面介绍人力车夫家的黑猫时的引文中,“我”说了“在它的皮肤上”。猫的毛色,就像人的“肤色”。
“军人家”的“白猫”刚产下的八只幼猫被他家“书生”丢弃在了“屋后的池塘”。在介绍这一事实的时候,让我们再次想起开头“我”所处的危险状况。“我”也正是在出生地的檐廊下被这家的“书生”——“人类中最残暴的种族”扔到外面去的。被丢弃的地点不是“屋后的池塘”,而是“竹林”,因此“我”才存活下来了。“好不容易爬出竹林,一瞧,对面有个大池塘”这一设定,通过“白猫”的“八只”“弃子”,提醒了大家“我”所处的危机状态。而“书生”是作为猫的屠杀者在文中出现。
“白猫”的幼崽都被屠杀了,甚至说“一定要对人类宣战,把他们统统剿灭”。生长在“军人家”的“白猫”的生杀大权掌握在它的主人手里。
“律师”家养的“杂毛猫”,对人类与猫在“所有权”上的差异表示愤慨。在猫的世界里,虽然“最先发现者享有取而食之的权利”但“人类必会把该由我们享用的食物大模大样地抢走”。
“所有权”是指能够完全支配物品的权利,即不借助他人的行为,而是直接支配目标对象、享受其利益的权利。
“白猫”所说的对于“最先发现的东西”有“所有权”这一言论,或许看来会有点粗暴。但这也正是人类社会中“所有权”的真实状况。自从西班牙和葡萄牙这些天主教国家主张“发现新大陆”,历史上的人类世界就开始认为基督教文化圈的逻辑才是“最先发现的东西”的逻辑。
1492年,横渡大西洋直接向西行进的哥伦布,确信到达了印度,这意味着地球是圆的。之前,由于人们相信天地是由造物主神所创造的,因此罗马教皇作为神的代理人可以对“所有权”进行裁定。但是,西班牙和葡萄牙开辟大航海时代以来,就与罗马教皇进行竞争,将世界一分为二。
1493年5月4日,西班牙出身的罗马教皇亚历山大六世规定:以大西洋佛得角诸岛向西  500千米左右的子午线(经线)为界,以东是葡萄牙的领地,以西是西班牙的领地。对此,葡萄牙若昂二世认为这种划分方法对西班牙有利,对教皇裁定的子午线提出不满,葡萄牙、西班牙两国开始直接交涉。世俗的国王变更教皇的裁定结果,两国在1494年6月7日达成一致,以佛得角诸岛以西1850千米左右的子午线为界,签署了《托德西利亚斯条约》,这是列强之间签署的最初的外交条约。今年夏天,巴西将举办奥运会,巴西曾经也是葡萄牙的殖民地,公共用语是葡萄牙语。巴西与其西侧国家的分界线之所以是直线,也是由子午线分割造成的。
被选定为世界分割线——子午线基准线的佛得角诸岛,1495年以来成为葡萄牙的领土。它不仅是欧洲、非洲、美洲等各大陆间航海的必经之地,而且是大西洋奴隶贸易的据点。在新大陆不断沦为殖民地的过程中,欧洲白人捕获非洲黑人,并把黑人卖到殖民地当劳工,这就是黑奴贸易。这正是由皮肤的颜色来决定所有权,黑皮肤者原本与白皮肤者同为人类,却被当成物品进行交易。
白皮肤的欧洲商人们一边沿着塞内加尔以南的非洲海岸南下,一边通过与当地首领用枪、 酒等物品大量交换黑人。在非洲西海岸的部族之间,奴隶争夺战不断激化,社会也变得极为动荡。直到二十一世纪的现在,也依然残留有关于部族对立和殖民地统治的记忆。
白皮肤的欧洲人从美洲和加勒比海地区买进砂糖和棉花等殖民地的产品,再把奴隶作为 种植园的劳动力进行贩卖,再用卖奴隶得来的钱大量购入殖民地的产品卖到欧洲,形成了所谓的三角贸易。主人和猫的关系就是主人和奴隶关系的再现。《我是猫》这部小说通过皮肤的颜色,再现了这种权力关系的历史性变迁。从十六世纪到十九世纪,被贩卖的黑奴达到5千万人。荷兰加入了最初由天主教国家葡萄牙和西班牙主导的黑奴贸易,这与伊丽莎白一世时期海盗猖獗不无关系。
让我们举一个例子。曾经和非洲进行交易往来的霍金斯在1562—1564年间在基尼海岸 从葡萄牙商人手中抢夺黑奴贩卖至南美,这是英国最早的黑奴贸易。霍金斯从1577年开始在海军部任职。1588年,他作为舰队总司令官于7月至8月间与西班牙无敌舰队开战,获胜后被授予骑士爵位。此时,曾在霍金斯手下任副司令官的德雷克,1566年以后作为霍金斯手下的海盗船船长在墨西哥海湾横行。1572年,德雷克袭击西班牙殖民地,同年携战利品归国。1577—1580年,德雷克作为一名英国人首次实现环世界一周航行。1581年被伊丽莎白一世授予骑士爵位。大英帝国通过海盗的力量确立了海上霸权,而后来英国与日本结盟,构成日俄战争的导火索。
同一时期,也就是1566年到1648年,作为西班牙属尼德兰(河谷低地的意思)的荷兰进行独立战争(八十年战争)并通过毛纺织工业与中转贸易繁荣起来。1600年之后,开始同日本进行贸易往来。1648年缔结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使之后的欧洲列强的国家间体制基本形成。
在《我是猫》中一开始,提到“我”终于知道把“我”扔掉的书生,他面部中央凸起的地方冒出的原来是香烟,这个叙述并非偶然。抽烟原本是美洲大陆原住民的风俗,后来通过新航路的开辟传人欧洲。烟草最初是作为药品被带进欧洲的,十六世纪到十七世纪间正好是宗教战争时期,吸烟的习惯扩散至整个欧洲。这种习惯也在17世纪初由葡萄牙传人日本。
猫的无名性,与主人根据猫毛的颜色给猫取名之间的关系,使人想起发现新大陆后,在世界性视点中,根据人的肤色而形成的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史。受美国独立战争和法国大革命后的《人权宣言》的影响,英国的政治家和社会事业家威尔伯夫斯成为了废奴运动的中心,他从1787年开始就不断协助“奴隶制废止促进协会”,并于1807年废除了奴隶贸易。1868年所有奴隶获得解放。虽然在法国大革命中出台了废除奴隶制法案,可是拿破仑时代奴隶制再次复活。历经海地独立,直到1848年二月革命后,奴隶制才被完全废除。美国独立后,北方在1808年,废除了奴隶贸易,而南方的棉花种植园主却希望保持奴隶制。直到美国南北战争后的1865年宪法修正案才完全废除奴隶制。
进入十九世纪后,控制世界七大洋的大英帝国严格监控大西洋上的奴隶贸易。运奴船上的船员经常会在英国海军检查前把奴隶扔进海里。军人家的白猫崽之所以被书生扔进池子里,也是因为主人养不了那么多的猫。根据毛色来给猫命名,这种主人和猫的关系就是发现新大陆后大西洋上奴隶贸易中的主人与奴隶近四百年历史的再现。如此一来,没有名字的“我”和不给“我”起名字的苦沙弥先生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呢?

二、“主人”和“我”的“肤色”


 

苦沙弥先生和“我”,并没有建立起“主人”和“奴隶”的关系,或者说因为拒绝建立这样的关系,所以“我”迟迟“没有名字”。“主人”也迟迟“不给我取名字”。就算是无意识的行为,从这里也表现出了苦沙弥先生的基本立场。
与此同时,“我”的毛,亦即“皮肤”的颜色,并不是“白色”或“黑色”这样简单可以说出名字的颜色。毋宁说,“我”的“皮肤”的颜色具有“不可命名性”,可以说这也是主人“还未给我取名字”的主要理由。“我”谈及自己毛色的部分,在小说中是苦沙弥先生特意大量购入“瓦特曼纸”开始练习“水彩画”的段落。那个段落中描写了苦沙弥先生以“我”为模特开始“写生”的事情:

 

他刚刚画出我的轮廓,正给面部着色。坦率地说,身为一只猫,我并非仪表非凡,不论 脊背、毛楂还是脸型,绝不敢奢望压倒群猫。然而,长相再怎么丑陋,也想不至于像主人笔下的那副德行。不说别的,颜色就不对。我的毛是像波斯猫,浅灰色带点黄,有一身斑纹似漆的皮肤。这一点,我想,任凭谁看,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然而,且看主人涂抹的颜色,既不黄,也不黑;不是灰色,也不是褐色。照此说来,该是综合色吧?也不。这种颜色,只能说不得不算是一种颜色罢了。除此之外,无法评说。更离奇的是竟然没有眼睛。不错,这是一幅睡态写生画嘛,倒也没的可说。然而,连眼睛应该拥有的部位都没有,可就弄不清是睡猫还是瞎猫了。我暗自思忖:再怎么学安德利亚,就凭这一手,也是个臭笔!


对于苦沙弥先生给“我”“写生”这件事,“我”给予了严厉的批评。值得注意的是,它首先批评“颜色就不对”,这是关于“颜色”的问题,也就是“猫毛”的颜色。换言之,写生时“皮肤”的“颜色”错了。然后,介绍“我”的“毛”色,是“黑”“白”“杂色”,并不是用一个汉字就能简单表示的颜色。
原文中写“我的毛是像波斯猫,浅灰色带点黄,有一身斑纹似漆的皮肤”。从这里可以明确,它拥有极为复杂的毛色,因此绝对无法以毛色来命“名”。就“颜色”而言,猫的毛色是“浅灰色带点黄,有一身斑纹似漆的皮肤”。“斑纹”一般指的是以植物的叶或花的颜色为底色,上面混杂有其他颜色的斑点。因此,这只猫的底色是“浅灰色带点黄”,“斑纹”则是黑色。
问题是对于底色,原文中的形容是“我的毛是像波斯猫”。特意提出了“波斯猫”一词,让人想象出波斯猫的形态,与短毛的暹罗猫相反,它的全身都覆盖了长长的猫毛。然而,这始终是在形容猫的毛“色”。波斯猫的毛色主要有白、黑、蓝、灰、银灰色,不知是否有“浅灰色带点黄 的颜色。
进而言之,波斯猫是英国以安哥拉猫为基础改良而成的品种。波斯猫作为家猫,占据了欧洲纯种猫的三分之二。从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开始,人类有意识地让它们交配。“我”没有被命名,可能就是因为有这种难以言表的“带有花纹”的“含有黄色的淡灰色”的毛色。
不给我取“名字”的“主人”,也并不知道“我”的“皮肤”是什么“颜色”。就拿刚才引用的部分来说,“主人”在“瓦特曼纸”上“涂抹的颜色”,“既不黄,也不黑;不是灰色,也不是褐色。照此说来,该是综合色吧?也不。这种颜色,只能说不得不算是一种颜色罢了。”
这里可以明确看出,苦沙弥先生在为“我”写生的时候,关于毛色的认识,是从“黄色”开始的。“黄色”这个颜色,也是为在以“我”为原型的画上涂色的苦沙弥先生自己“皮肤”的“颜色”。


他由于害胃病,皮肤有点发黄,呈现出死挺挺的缺乏弹性的病态。可他偏偏又是个饕餮客,撑饱肚子就吃胃肠消化药……

 

“消化不良”的主人“皮肤的颜色”是“淡黄色”与胃药“胃散”(タカチヤスターゼ)相关。当时,人们每天阅读报纸上关于日俄战争旅顺战役激烈战斗的报道,这些描写能够唤醒他们特殊的记忆,成为小说中一个重要结构。“胃散”是一种胃药。1894年,日本应用化学者高峰让吉从曲霉中提取出チヤスターゼ(消化酶),将其冠上自己名字中的“たか(高)”字,使其商品化。消化酶是将糖原用水分解成麦芽糖和糊精,作为促进消化的药剂而使用的。高峰在美国申请到专利,在Park Davis公司发售,赢得了世界性的名声。
1894年7月下旬,在丰岛海战和成欢之战中获胜的大日本帝国,于8月1日向大清宣战,开始了甲午战争。10月24日,日军侵人中国境内,11月21日,仅用一天时间就攻陷了旅顺要塞。在这样以甲午战争为首的对外战争中,消化酶的发现和消化药给战争时期怀有民族主义的日本人带来了特别的自豪感。
读者作为大日本帝国子民,被《我是猫》唤起了十年前甲午战争的回忆,再一次对苦沙弥先生“淡黄色”的“皮肤颜色”产生了特别的反应。“黄祸论”、“yellow peril”等的记忆以战争时强化民族主义的形式浮现在了人们脑海中。
1895年,甲午战争逐渐进人最终阶段。德意志皇帝威廉二世将日本的胜利视作黄种人的兴盛,如同过去蒙古人远征欧洲和奥斯曼帝国的支配一样,对于欧洲的基督教文明是“黄祸”。因此他主张欧洲列强应该合力对抗这种趋势。特别是俄罗斯,因为其与亚洲接壤,必须得阻止“黄祸”的蔓延,德意志会支援俄罗斯。他所主张的“黄祸论”是一种敌视、警戒拥有“黄色皮肤”的黄种人,将欧洲列强入侵并瓜分支配中国的行为正当化的论说。
德意志皇帝威廉二世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敢于提出这样的论调,是因为与欧洲亦即白人世界的国力状况有关。为了得到不冻港,俄罗斯帝国政权推进南下政策。1853年到1856年,在 克里米亚战争中被英法联军击败后,亚历山大二世大改革废除了农奴制,推进了近代化。1877 年到1878年,俄罗斯在俄土战争中取得胜利,签订了《圣斯特法诺和约》(1878年3月3日)俄罗斯有可能会凭借此条约对巴尔干半岛进行支配,因此遭到了英国的强烈反抗。
因此,从1878年6月31日起,俾斯麦主持召开了柏林会议,缔结了《柏林条约》。在此条约中,保加利亚在土耳其统治下实现半独立(获得了自治权)原属奥斯曼帝国的罗马尼亚、塞尔维亚、黑山独立,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授权奥地利治理,在欧亚大陆西侧阻止俄罗斯的南下政策。
亚历山大二世被民粹派的“人民意志党”用炸弹暗杀。在这之后,亚历山大三世登上王位,一举改变了国内政策。他任用威特为大藏大臣,引进法国资本,用以扩张铁路、制铁以及矿产。接着,1891年俄法同盟成立。在这一年,俄罗斯接受了法国资本的全面支援,开始修建西伯利亚铁路。1889年,威特成为铁路局局长,主持修建西伯利亚铁路。这条横跨大陆的铁路连接了莫斯科和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全长927千米(严格来说,是连接了车里雅宾斯克和符拉迪沃斯托克,全长741千米)如果将这条铁路在东侧与中国东北地区的铁路相连的话,就能在欧亚大陆东侧确保不冻港,在欧亚大陆西侧,获得不冻港的计划由于《柏林条约》的缔结而无法实现。
亚历山大三世想要通过西伯利亚铁路,自西向东连接起俄罗斯,从中国大陆或者朝鲜半岛获得驶向太平洋的军港。然而1894年11月1日,就在甲午中日战争日本连连获胜的战况中,亚历山大三世去世了,26岁的尼古拉即位。这一年,他迎娶了旧德意志领土下的黑森川,也就是达姆施塔特公爵的女儿。因为俄罗斯对德意志抱有亲近感,不喜欢日本,所以德意志的威廉二世就提出了具有挑衅性的“黄祸论”。
1891年,俄罗斯强化了人侵亚洲太平洋地区的方针,开始修建西伯利亚铁路。作为皇太子的尼古拉遍访了印度、中国、日本,在日本遭遇了所谓的“大津事件”。日本警察津田三藏相信尼古拉皇太子访日是为了侵略日本这一流言,在5月11日,用刀砍伤了乘坐在人力车上皇太子的头部。威廉二世向刚刚登基的尼古拉沙皇宣扬人种歧视性的“黄祸论”,唤起他对于三年前“大津事件”的记忆,想以此来阻止日本侵占清国领土,同时也是为了瓦解英法间的合作关系。俄罗斯和法国缔结同盟,与英国立场一致,都要求保证朝鲜独立和领土完整。这是英国出于戒备俄罗斯南下政策上的考虑。威廉二世担心,这三国会不会瓜分清国领土,于是由“亲黄路线”转换为亲近俄罗斯。1895年3月8日,列强对于清国把土地割让给日本,发出了干涉警告。
清军在甲午海战中战败,逃人威海卫军港。2月5日,日方大山严指挥的第二军(通称海军)发动了总攻击。在这一天,日本海军以10艘鱼雷艇冲人海港中,迫使主力舰“定远号”触礁。第二天2月6日,日军用4艘鱼雷艇将“威远号”和一艘炮舰击沉,“定远号”也沉人海中。北洋舰队司令官丁汝昌,以保全部下的性命为条件向日本投降。此后,他于2月12日服毒自杀。这样一来,日本在甲午战争获胜已成定局。
3月23日,威廉二世向俄罗斯新即位的皇帝尼古拉二世提议,对日本进行共同干涉。4月8日,俄罗斯向列强提议了共同干涉一事,几国意见达成一致。当时德意志的意图在于通过参加干涉挤入俄法同盟,并进一步获得今后有关瓜分清国的发言权。
法国当时的判断是,如果俄罗斯人侵东方的话,那么其与西侧德意志的紧张关系将会 得到缓和,于是法国也加入了干涉活动。英国的愿望是,让日本阻止俄罗斯在亚洲的南下政策,因此英国拒绝参加干涉。《马关条约》于1895年4月17日签署,5月13日公布。日本向清政府要求割让整个辽东半岛。俄罗斯、德意志、法国三国进行干涉,迫使日本归还了辽东半岛。
《马关条约》签署后第6天,即4月23日,三国驻日大使表示:日本占领辽东半岛会对北京造成威胁,使朝鲜的独立变得有名无实,有碍于远东地区长久的和平”,劝诫日本放弃辽东半岛。并且,三国舰队也做好了战斗准备。结果,5月4日,日本决定接受三国的劝告,归还辽东半岛。作为补偿,清政府将赔偿日本3亿两白银(约4亿5千万日元)加上《马关条约》中原有的2亿两白银(亿日元)的赔偿金,日本在此次事件中攫取了今后多年的国家预算。
但是,许多日本民众都强烈认为战争所得利益大部分被列强(特别是俄罗斯)夺走了。日本政府以“卧薪尝胆”为口号,将银本位制转换为金本位制,跻身国际市场。与此同时,以俄罗斯为假想敌,推进十年军事扩张计划。在漱石留学伦敦的1902年,日英同盟成立。在日俄战争一触即发的状况下,“黄祸论”又再一次盛行起来。“黄祸论”揭开了东亚帝国主义时代的序幕,又使日俄战争爆发前用来鼓动战时民族主义的言论渗透到国民生活中。
1903年11月28日,在《我是猫》发表的1年零1个月前,当时还在日军一师军团的森鸥外在早稻田大学作了“黄祸论梗概”的演讲。这次演讲中,他介绍了萨姆森所著的《作为道德问题的黄祸》(1902)—书。在演讲的开头,鸥外说道,“黄祸这一用语”,是“从白种人与黄种人的斗争中产生出来的新词语”。他表示之前做过关于戈宾诺“人种哲学”的讲座,强调“无论是人种哲学还是黄祸论,都是侦查敌情”。他在演讲中指出“日俄之间必有一战”。
这份演讲记录实际出版于1904年2月。日俄战争爆发,森隱外也奔赴了战场。在“例言”(附在“黄祸论梗概”记录里的小册子)中,他写道,“我知道这世界上有白祸,却并没有看到黄色人种给世界带来了什么灾难”。进而他又写道,“日俄战争现在正是激烈酣战中。如果日本胜利了的话,黄祸论的势头将越发强劲吧。因此,研究黄祸论正是当下之急。”
《我是猫》发表时,日俄战争正以旅顺为中心进行激烈战斗。这场战争,正如字面上所示,是“白色”与“黄色”,不同颜色肌肤的人之间,不同人种的族群之间展开的战斗。
森鸥外在演讲末尾说道:“黄种人打倒白种人,这是理所当然的胜利,并非黄祸,可以称为黄福,值得庆幸。我们应该对支那实施我们的改良政策。”他以此煽动听众。并且,他鼓吹民族主义,说“尽管西洋人在与日本人战斗,但他们却在一旁瞪着支那人巨大的影子而自我恐慌。他们一方面害怕日本人,宣扬着黄祸论的论调,同时又虚张声势地说:‘什么呀,日本人有什么可怕的。’在日俄战争中,就连著名的森鸥外也成了这种战时民族主义的煽动 者。如此一来,我们可以清楚地知道,在这种状况下,一年后发表的《我是猫》具有多么重要的批判意义。
实际上,此后的日本继续对中国进行帝国主义侵略,25年后对中国发动了全面侵略战争,这些我们都是知道的。

三、安德利亚·德尔·萨尔托之谜


苦沙弥先生为了练习水彩画,买来了瓦特曼纸,并且以“我”为模特进行写生练习。“我”的毛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成为问题。为什么要写生呢?这是因为那位“戴金边眼镜的美学家”朋友的挑唆。
美学是明治维新之后文明开化中出现的一门新学问。美学家和军人、律师、人力车夫一样 都是新兴职业。1883年至1884年,文部省发行了自由民权运动旗手、思想家中江兆民的《维氏美学》一书。同一时期,卢梭的《社会契约论》也翻译出版。1887年,中江兆民的代表作《三醉人经纶》问世,而《我是猫》就继承了该书的讨论形式。美学家朋友告诉苦沙弥:安德利亚·德尔·萨尔托说过:描绘大自然本身。”

 

“我怎么也画不好。看别人作画,好像没什么了不起,可是自己一动笔,才痛感此道甚
难哪!”
这便是主人的感慨。的确,此话不假。
主人的朋友透过金边眼镜瞧着他的脸说:
“是呀,不可能一开始就画得好嘛。首先,不可能单凭坐在屋子里空想就能够画出画来,从前意大利画家安德利亚曾说:‘欲作画者,莫过于描绘大自然。天有星辰,地有露华;飞者为禽,奔者为兽;池塘金鱼,枯木寒鸦。大自然乃一巨幅画册也。’。怎么样?假如你也想画出像样的画来,画点写生画如何?”
“咦,安德利亚说过这样的话?我还一点都不知道哩!不错,说得对,的确如此!”
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他朋友的金边眼镜里,却流露出嘲弄的微笑。

 

刊载《我是猫》的《杜鹃》是俳句杂志,其创办人是正冈子规,他从学生时代就是夏目漱石的好友。正冈子规认为俳句中最重要的方法就是写生,同时也极力强调散文要注重写生。美学家引用的安德利亚的“描绘大自然本身”对《杜鹃》的读者来说,也是文学生命线的概念与立场。
但在1950年1月那个时候,在《杜鹃》的读者当中,究竟有几人了解安德利亚呢?估计人们只知道他是出现在杂志插图中的画家。但安德利亚这个名字在《我是猫》中反复出现了8次。安德利亚1486年出生于佛罗伦萨,原名安德利亚•达克罗。他被称为佛罗伦萨画派最后的一位大家,1530年去世,被视为风格主义绘画的鼻祖。
佛罗伦萨画派是对文艺复兴时代以佛罗伦萨为中心进行创作活动的画家的统称。该画派 的马萨丘深受乔托的影响,根据远近法、明暗法开创了空间表现手法,确立了将人的身体表现为希腊罗马风格雕像的文艺复兴模式。列奥纳多·达·芬奇(1452—1519)对马萨丘的这一写实成果进行了科学准确的研究。佛罗伦萨画派鼎盛时期的代表人物是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1475—1564)。《杜鹃》的读者无人不知达·芬奇或者米开朗基罗,但为什么非得说安德利亚呢?在刚才引用部分的末尾,暗示“我”看穿了美学者的意图,也就是紧接着的那句“金边眼镜下却流露出嘲弄的笑容”。《杜鹃》的读者了解嘲笑的意义是在这一回的结尾以“人力车夫家的黑猫”为中心,反复提及“我是猫,名字嘛……还没有”的那一段。“我”偷看了主人12月1日的日记,里面写了他自己画不好水彩画,确认过这一点之后,美学家出现了。

 

主人梦见水彩画的第二天,常来的那位戴金边眼镜的美学家,久别之后,又来造访。他刚一落座,劈头便问:
“绘画怎么样?”
主人神色自若地说:听从您的忠告,正在努力画写生画。的确,一画写生,从前未曾留心的物体形状及其色彩的精微变化,似乎都能辨认得清晰。这令人想到,西方画就因为自古强调写生,才有今日的发展。好一个了不起的安德利亚!”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只字不提日记里的话,却再一次赞佩安德利亚。
美学家边笑边搔头:“老实说,我那是胡说八道。”
“什么?”主人还没有醒悟到他正在受人捉弄。
“什么?就是你一再推崇的安德利亚的那番话,是我一时胡诌的。不曾想,你竟然那么信以为真。哈哈哈······
美学家笑得前仰后合。我在檐廊下听了这段对话,不能不设想主人今天的日记又将写些什么。
 
夏目漱石在《我是猫》这部虚构小说中,引人了历史的、现在的时间。《杜鹃》的读者谁都会想到1904年10月1日、4日、5日这几天在旅顺战役中攻打“03高地”的激烈战斗。日军在那场战斗中有5千多人战死,1万多人负伤。报纸上充斥着关于“03高地”战斗的报道。然而,苦沙弥先生脑子里想的全是“水彩画”的事情,他和美学家谈论安德利亚是否说过那些话。很显然,夏目漱石将两人设定为不如一般日本帝国臣民那么关心时事的人,或者说与时事报道中所体现出来的民族主义格格不入的人,安德利亚这个专有名词便是这种格格不入状态的象征。就在203高地发生战斗的那天,苦沙弥信以为真的“欲作画者,莫过于描绘大自然”的这些 话被美学家告知是编造出来的,这样的设定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为什么夏目漱石要让读者从总共出现了8次的、谁都不知道的安德利亚这个画家的名字想到在“203高地”战斗中的大量死伤者呢?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是美学家讲述完有人上当的故事之后的一句话:画画的确不是件容易事。据说,达·芬奇曾经叫他的弟子画寺院墙上的污痕。”
美学家这句貌似谎言的话,其实是大实话。达·芬奇的《手记》中有这样的内容:如果你在看墙上各种污痕以及混人的石子时,能浮想起某种情景的话,想必能在那里看到各种形状的山川河流、岩石、草原、大溪谷、丘陵等景象。”其实,这里所说的就是名画《蒙娜丽莎》的背景。达·芬奇的这句话暗示了苦沙弥特意买来瓦特曼纸学水彩画这件事与画家安德里亚之间的关联。
在看“寺院墙上的污痕”时看到各种景象,也就是想到“寺院壁画”的构图。达·芬奇最著名的作品《最后的晚餐》是他为米兰圣玛丽亚德尔格修道院食堂绘制的,该修道院由建筑家布拉曼特(1444-1514)设计。
壁画在意大利语中叫做freso,原本是“新鲜”的意思,引申为“半干”的壁画。在石造建筑的墙壁上涂上灰泥,在还没有干透时用水彩颜料作画,水彩颜料渗透到没有干透的墙面,与墙面一并晾干。使用这种技法,壁画不容易脱落。这种情况下的壁画,就是“墙上的污痕”。
而且,达·芬奇创作《最后的晚餐》的时期也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圣玛利亚德尔格修道院建造于1492年至1497年,那正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罗马教皇分割世界、世俗国王将分割线加以变更的时期。达·芬奇创作《最后的晚餐》是在1495年至1498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后,黑奴贸易给欧洲带来了巨大的利益,那个时期与达·芬奇集中创作水彩画而不是油画的时期是重叠的。
在文艺复兴时期,被我们称为美术品的作品是罗马教皇以及西班牙、葡萄牙这些天主教国家的国王、以美弟奇家族为代表的大富豪商人定制的。达•芬奇手下的工匠的薪资由这些权贵支付,而权贵们的财富是通过杀戮、掠夺的暴行获得的。这些暴行完全背离了“禁止杀戮”的教义。在大西洋上掠夺财富的海盗行为,蔓延到欧洲大陆,便是宗教战争。
达·芬奇应利奥十世之邀前往罗马,在那里逗留至1516年。之后,又应弗朗索瓦一世之 邀前往安博瓦兹郊区的安布瓦斯城堡,并在那里离开人世。达·芬奇在罗马逗留期间,拉斐尔被利奥十世任命为圣彼得大教堂的建筑总监。拉斐尔曾为利奥十世的前任教皇尤里乌斯二世(1443—1513)在梵蒂冈宫殿“雅典学堂”等处创作过大型壁画。拉斐尔还负责监管古代遗址的考古发掘工作。那么,罗马教皇的建设资金是从哪里筹集来的呢?由此便涉及到“免罪符”的问题。“免罪符”是教皇发行给捐赠人的用来免罪的一种证书。
利奥十世是洛伦佐·德·美第奇的次子。发现新大陆之后,杀戮、抢夺、强奸的常态化在 多大程度上给大航海时代的商人、军人带来了“堕人地狱”的恐惧,利奥十世对于这一点最为清楚。由于教皇建造圣保罗大教堂,而且军费支出巨大,因此他允许在德国出售“免罪符”。而马丁·路德对此表示反对,并在1517年10月31日提出了《5条论纲》。由于推动宗教改革,马丁·路德在1521年被利奥十世除名,这也成为“宗教战争”的开端。
在佛罗伦萨画派的最盛期,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基罗因为给基督教堂创作壁画而留名青史,而作为水彩画的壁画就是“墙上的污痕”。他们三人的名声是建立在教皇、国王、商人的权钱关系的基础之上的。在他们光环的背后,有无数黑人的骸骨。
安德利亚之所以无名,是因为他没有离开罗马,而是在佛罗伦萨将已经确立的油画的技法传授给年轻人。因此,安德利亚被视为重视技法和样式的风格主义的创始人。白人的基督教文化圈仅仅以肤色的不同为借口,就将同样属于人类的黑人作为商品进行交易,并掌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安德利亚无名,就是对这种情形的一种批判。“依然没有给我起上名字。但愿……以无名一猫而了此平生!”“我”将安德利亚这个画家的名字重复了四遍,这绝对不是偶然。“主人”简直是把普通的毛色名当作“猫”的固有名在使用,“安德利亚”这一名字在《我是猫》中是十分关键的词语。苦沙弥先生与美学家的对话中,总共四次提到了安德利亚的名字,但他们对于“203高地”却只字未提,这也表明他们与一般的大日本帝国臣民有所不同。
阅读《我是猫》这样一部虚构的小说,为什么我要如此具体地把它与现实的历史联系起来呢?这个问题可以从“我”第四次提及安德利亚这个名字的时候,也就是安德利亚这个名字第八次出现的时候,美学家吹嘘有人相信他的谎言。

 

这位美学家竟把信口开河捉弄人当成唯一的乐趣。他丝毫不顾及安德利亚事件会给主人的情绪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得意忘形之余,又讲了下述一段故事:
“噢,常常是几句玩笑人们就当真,这能极大地激发起滑稽的美感,很有意思。不久前 我对学生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忠告吉本不要用法语写他毕生的巨著《法国革命史》,要用英文出版。那个学生记忆力又非常好,竟在日本文学讨论会上认真地原原本本复述了我的这一段话,多么滑稽。然而,当时的听众大约一百人,竟然无不凝神倾听。”
 
尼古拉斯·尼克尔贝是狄更斯的小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的生活与冒险》中虚构的主人公,而爱德华·吉本(1737-1794)则是真实存在的英国实证主义历史学家。吉本著有六卷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1776-1788)但并没有撰写过《法国革命史》。撰写《法国革命史》的是夏目漱石所敬重的托马斯·卡莱尔(795-1881)该书原本是用英语撰写的。也就是说,美学家将虚与实不断进行转换,通过这种方式将从罗马帝国到法国大革命的欧洲基督教文化圈的整个历史都连接起来了。我通过表示“颜色”的词语、“颜色”的名称将虚与实的世界结合起来了,在虚与实的不断变换的过程中来解读《我是猫》这部小说。因此,我要感谢安排这次讲座的各位。

 

【译者】

李   坤(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日语系硕士)

黄沁芸(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日语系本科)

彭   曦(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日语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