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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江 | 海外中国研究的轻与重
发布时间:2025-12-02

本文系作者在第六届“中国社会与中国研究”学术研讨会暨《中国研究》创刊20周年庆典上的发言,内容略有调整

谢谢周教授晓虹兄的邀请。在今天的学术评价体制里,《中国研究》是最早进入CSSCI来源集刊的刊物之一,二十年来在推动中国研究上厥功甚伟。我认识晓虹兄很早,人如其名,自上世纪80年代起,如虹般一路红贯本世纪,始终是我学习的榜样。

我的发言题目略显随意。当时我正在整理暑假英伦访史两个月搜罗的13,000余张手稿照片,感叹200年间欧美中国研究的今昔变化。看到会议手册后,我稍感不安,在社会学者面前搬弄历史是不是有点陈腐了?但是,刚才听了李培林、张静、赵鼎新三教授的发言,我心生安慰。历史学家埃尔顿(Geoffrey Elton)说过:“未来是晦暗的,现实是沉重的,唯有过去,逝去不再的过去,才值得沉思。”我想谈的东西很多,在有限的时间里,讲两点。

第一个问题:海外中国研究的冷与热。海外中国研究可以分为两个主导类型:东方学与区域研究。一般而言,汉学研究属于东方学,以语文学为依托,偏人文,重描述;区域研究以多学科方法为依托,偏社科,重分析。关起门来看,今日的中国研究非常繁荣,虽然有点像尼采揶揄的那样,蛋下得很多,个头却很小。打开国门向外看,我们会大吃一惊:海外中国研究如此落寞。不要说正在博物馆化的老欧洲,即使美国的中国研究、日本的中国研究,也大不如前。为什么会出现这一现象呢?除了人文社会科学普遍面临的困境 ——AI 时代来临的冲击外,根本原因在于我们误以为现时海外中国研究的冷是非常态,实际上长时段地看,冷是常态,热才是非常态。我们将散落于不同时代、不同空间、不同体制下的汉学研究与区域研究整合梳理,才建构出看似蔚为大观的海外中国研究图景。在这个意义上,所谓国际汉学研究、海外中国研究,都有中国人的想象和再发明(Reinvention)。

伴随大航海时代兴起的汉学,无论是个人的书写,还是有组织的行为,都是限定的。即使在日不落的大英帝国,汉学也没有真正进入帝国的教育体系。1837年伦敦大学设立了第一个中文教席,从这里走出来的理雅各(James Legge)于1876年成为牛津大学第一个中文教习。中国五经的译者理雅各看似很风光,年薪却仅300英镑,生活拮据。1888 年,曾任驻华公使的威妥玛(Thomas Wade)将其藏书捐赠予母校剑桥大学,并出任该校首位中文教习,不差钱的他乃是无薪教授。日本的情形要特殊一些,1895年东洋史课程设置后,曾经有过一段伴随着帝国膨胀而高歌猛进的研究时代,即使如此,在帝国的知识体系里面仍处边缘。

二战后,伴随中国革命的胜利和世界左翼思潮的展开,区域研究(Area Studies)大兴。区域研究以问题为导向,着眼于当下,直白地说,有魅力的不是孔夫子,是毛泽东。改开后,面对中国的转向,中国研究热在相反的方向上延续,人们关注的不再是毛泽东,是邓小平。

在确认了海外中国研究的冷与热后,自然会面对第二个问题:海外中国研究的轻与重。为什么会出现星星点点的短暂之热呢?是他者自身需要所致。在殖民扩张时期,如东印度公司这样的公司国家有自己的他者知识生产机制。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意图则催生了东洋学的发达。二战后,美国因检讨“为何失去中国”这一议题时,才推动了中国研究的繁荣。因此,所谓海外中国研究根本上说仍是外国研究。

这么说并不是要否定海外中国研究,其方法和部分结论仍需高度重视。早在1930年代,涂尔干(David Émile Durkheim)的环节社会理论就进入清水盛光的中国社会研究了,满铁调查的研究者均受过严格的现代社会科学理论训练,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内卷化”概念,在1940年代日本的研究中就见其雏形。我们推崇的Discovering History in China(在中国发现历史),早在1960年代,增渊龙夫就在他的长文里展开了深刻探讨,并提出需从中国问题的内在脉络进行理解的核心主张。黄东兰即将出版的《什么是东洋史》中有很多干货,不妨一读。

在英伦访史期间,我注意到,包括我在内很多学者对萨伊德(Edward Said)的东方主义概念有误用之嫌,萨伊德所指的 “东方主义” ,是印度以西的阿拉伯伊斯兰世界,我们却简单地将其移情到自身。提出比较宗教学理论的马克斯・缪勒(Max Müller)说:He who knows one, knows none(只知其一,等于一无所知)。他赞美印度、延揽理雅各到牛津大学,哪有半点东方主义。

与四十年间的经济大发展相比,中国的人文社科领域的发明甚少。刚才和两位年轻朋友聊天,我说掰手细数,非西方世界里创造的具有普适意义的理论能有几个?日本的“近代超克论”,中国毛泽东的“三个世界理论”,印度的“庶民研究”,拉美的“依附理论”,是20世纪屈指可数的几个。因此,追问海外中国研究的冷与热、轻与重,反过来就是追问本国本土研究的冷与热、轻与重。我们有太多同质化的中国研究,很多打着本土旗号的研究,借用斯坦因梅茨(Willibald Steinmetz)话说,恰是西方中心论的翻版——异国情调。如何学习和超越海外中国研究,也即进行接受与抵抗的二义性作业,是今日中国研究所怀抱的难题。我期待今后的《中国研究》,特别是“晓虹书”,能解答我的疑惑。